(本篇極嚴肅,不喜勿進)
近來看到一些認為香港需要文學館的言論。
這令我重新思考一個老掉牙的問題:甚麼是文學?
本來這個問題一點也不重要,甚至可以說是多餘的。如果文學真的存在,不論我是否能給它一個定義,它都會繼續存在。那麼,我為甚麼要花時間花精神去給它一個定義?
去到這裡,我想起一個老師教過我關於定義的事情。他說,定義其實亦反映出某種東西在我心目中「應該的模樣」。如果能夠為那東西劃出一個自己的定義,那麼你就能透過對照定義與現實,找出令你覺得有問題的地方。
但是,我們怎樣定義「文學」?
初中和高中我都有唸中國文學,大體上我知道文學的歷史演變,不外乎一種文體興起、衰落,然後又到另一種文體興起。文體的興衰之間也有著修正和轉變的關係。但是要我定義這一大堆東西,實在有點困難。
勉強要說的話,我會認為文學其實是人類用來解悶的文字。記得《詩經》裡的「風」就是很多平民唱的歌謠。至於另一些文體,則是士大夫、文人吃飽或餓著肚子時,寫來抒情及記事。當然,如果你查維基百科,會發現文學被定義為「語言的藝術」,但本質上我覺得「解悶的文字」比這個更貼近現實,只不過「解悶」聽起來不怎麼高雅。
香港有沒有文學?
香港人經常喊悶。香港亦有很多娛樂。但是當中有多少涉及文字?文字在香港的娛樂工業裡,屬於幕後。它們重要,但不被重視。文學館如果真能把這些東西重現出來,給予應有的價值的話,那該是件美事。
可惜的是,現時提出要文學館的那群人,與上述種種都無關係。
或者要扯開話題一下講講我對所謂「文化界」的感覺。近來我沉迷推理小說,也就以小說為例。香港寫小說的人可以按其收入來源分為三大派。第一種是靠撥款為生的。第二種則靠市場。第三種是靠學校。靠撥款為生的,他們鑽研所謂文學技巧,但其實更多是將外國的理論和方法搬字過紙化成中文,美其名引入乜乜方法,但實質上並無任何創作,最多只是將這些泊來品加上一個本土的殼。這種營生手法本來並無不妥。起碼在大正時代的日本,很多大師也是來這一套。其中江戶川亂步就連自己的名字都是用推理祖師爺--愛倫玻的音譯,但不得不佩服的是,江戶川亂步將科幻、偵探推理小說普及化外,還不滿足。他以愛倫玻的奇幻小說為基礎,更上一層樓,創造出「明智小五郎」、「怪人二十面相」等可以和福爾摩斯、阿森羅蘋分庭抗禮的日本英雄。雖然裡面都有些抄襲成份,但他影響到後來橫溝正史等本格派推理小說的興起,形成一種日式推理小說的典範。
反觀香港的撥款文學作家,他們做過甚麼?他們所寫的小說,最大問題在於一個字:悶!文學本來就是為了解悶而生,但這些作家寫出來的文字,只能帶來更多的沉悶。他們參考的外國東西,並不是流行小說,而是一些更悶蛋的東西。那些三十個字仍不見一個逗號的死唔斷氣式長句,堆砌著無意義的名詞,再加一堆括號,沒有起承轉合,毫無意義,更不用說要令讀者有共鳴。
這些所謂名作家,其實是一些連正常地講一個有趣的故事也做不到的人。他們寫著也許連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文字,邊寫邊爽邊收錢。如是者,他們寫出來的愈來愈小眾,愈來愈封閉,愈來愈悶。但他們並不覺得這是問題,反而怪罪大眾。他們當中有想教育大眾的,但失敗居多。這也很難怪,隨著全球化興起,翻譯小說大行其道,人們隨時都可以看到內地、台灣、歐美日最新最潮的小說。他們中介人的角色早已消失了,而他們寫的東西既無甚麼原創成份,而原創的部份也不顯得吸引,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需要靠大眾認同也可以維生。
如果你去圖書館時夠「八卦」,會望一望報告欄和文學展板,你會驚訝地發現同一群人的名字不停地出現,猶如無止境的輪迴地獄。這邊廂是青年文學獎的評審委員,轉過頭同一群人就成了文學雙年獎的得獎作家。但他們的書,長年都在圖書館上封塵,借出紀錄空空如也。最近我看到更爆笑的是某個好書推介獎項裡,評審委員和得獎者竟出現同一群人!即他們自己左手弄個獎出來,轉眼就頒給右手。這使我想起討論區上看過的一句嘲笑話:「呢班人面皮仲厚過地殼」!
他們當中有些較生性的,轉戰其他小圈子市場,已算令人欣慰,但轉不到的則在校園裡想荼毒下一代。奇就奇在提出西九文化區需要文學館的,正是這群人。香港文學館交到這群人手裡,試問有何前途可言?再看他們提出應該要放甚麼東西進文學館,哈哈,你覺得那些東西有吸引力嗎?可以想像,他們最想會放入文學館的,一定是自己。文學館到頭來淪為義莊,專收孤魂野鬼。如此一個館,你認為可以做到文學普及化嗎?
好了,另外一些寫小說的又如何?如果根據撥款派的說法,香港市場是養不起文學家。但是實際上,香港卻有一群寫言情小說、流行小說的作家,雖然活得淒慘些少,但也不是無法維生。這些流行小說家,三個月出一本,每本刷兩到三版,稿費勉強靠自己過活。市場已經回報了他們,而他們亦較貼近我所謂的文學定義。可是,我倒沒有見過他們當中有任何一人提出過要文學館。
由此其實引申到另一個問題,就是香港的流行小說家並無甚麼野心。或者他們真的太忙,忙到將文字創作當成一份工。工餘時間已經沒有多看書,亦沒有心情去裝備自己。他們滿足於自己的粉絲群,又滿足於自己的實力。他們「食老本」,寫的東西愈來愈似,亦愈來愈悶。初看三本覺得有趣但多看數本後就會覺得重覆。他們的粉絲未必介意重覆,甚至怕他們會改變,而他們為免得失米飯班主,也甚少會改變。他們安於現狀,不會挑戰自己,亦不去鑽研理論,結果就是慢慢地被歷史消磨。這些人的興衰史本來很適合納入文學館裡,但因為他們和撥款派老死不相往來,所以他們恐怕要千百年後才能入祠堂。
其實前兩者都還好,第三種最不知所謂。靠學校賺錢的小說家,要取悅的對象並不是學生和讀者,而是買書的學校、校長和老師,當然還可能包括家長。老師、家長、校長,很多都不看書,看書的有的則非常怕死,怕引入意識不良的書後被狂罵。於是這些小說家的作品猶如官樣文章,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為了政治正確,迎合主流的健康勵志,寫得既沉悶又無突破,就連引入外國技巧都不敢,因為怕學校看不懂。可憐莘莘學子,書單被操控,每年被逼讀著這類垃圾文字,又或者是咸豐年前所謂的文學經典,還要寫一堆閱讀報告去讚美它們,試問他們又怎會喜歡文學?試問他們怎會不討厭讀書?
或者有人覺得,香港文字創作和香港漫畫一樣「食老本」、「食撥款」到陰乾,有何不可?這些人不論是食撥款維生還是靠學校逼迫學生購買他們的書,只要能在市場上生存,我們又憑甚麼批評他們?平心而論,這也是對的。反正不是作奸犯科,我們也無必要譴責。然而,我最不能認同的是,為這些人立館可以做到如這些人所講,有助推動香港的文學、文化甚至閱讀風氣。
香港文學最需要的,不是館,而是一群有傲氣的作家。這些作家能打破雅俗的界限,甚至是以打破這個界限為目標而創作。這群作家,要有敢於扭轉風氣的氣魄,為此即使受到任何挫拆也在所不惜。這群作家不單要熟讀古今創作理論,還要有開宗立派,超越前人、傲視同儕,比外國最頂尖的流行小說作家還要寫得好的覺悟!
不要說,這樣很難。也不要說,我們已經做得夠好。更不要說,我們已經學足了甚麼甚麼的風格。我們需要的,做出一種全新的風格!不要做誰誰誰的第二,要做,就要做自己做第一。可惜的是,在我眼裡,香港太少這一類作家,所以到了今日,香港的文壇仍是一蹶不振。
文學館能為這個城市帶來好處嗎?我知我很難否定,反正這是「惡魔的證明」--也就是無法證明它能有甚麼好,也無法否證。相信會有好轉的人自然會信有好處。但我最關心的,其實是香港的文學風氣。我深信,如果這個城市的人都愛思考、愛文化,有沒有館其實也不太重要。反正古時候文風極盛之時,也不見得文學館滿地皆是。事實是,先有文學大盛而後有館,並非有館後才有文學。而現時當務之急,並不是硬件需求,而是軟件。政府如果有資源花在建館,倒不如花在培養真正作家之上。
香港文學多座館很難說是壞事,因為即使留多個地方放雜物也好。但如果真心為文化發展而不是為私利的人,因為聽到某些人的言論後,誤以為建多座館或者在西九裡分多一杯羹就可以有助香港文學發展的話,那麼他們不是太天真就是太傻。這種以為建多座館就有文化的邏輯,其實和政府建西九文化區的心態同出一轍,都只是迷信做了門面功夫就可以解決問題。在此,我覺得有必要清清楚楚的再說一次:香港文學需要的,不是館,而是作家!













